从去年冬天被下台狱到今春三月,几个月时间,沈挚形状看起来倒不算太狼狈,即使穿着粗布衣裳坐在干草堆上,笔直的身形也像是坐于高堂之上,脸颊消瘦但无损其俊美的容貌。
王妡站在牢门外定定看着这位素未蒙面的少年将军许久,牢房里的沈挚亦早就发现了她,鹰隼般的利眸不闪不避直视过来。
“开门。”王妡对书令史说,目光却在沈挚身上分毫不移。
书令史惊骇道“女公子,这、这不合规矩。”
王妡转过头去,幽深的目光看得书令史心底发颤。
“既然我已进了第一道门,又何妨进第二道门。”王妡再去看沈挚,“难不成你们还怕开了门他逃跑他不会跑的,他全家人都在牢里,跑了不就是坐实的罪名。”
书令史犹豫了片刻,手摸到袖笼里鼓鼓囊囊的荷囊,暗暗一咬牙,拿出钥匙来把牢门打开了。
随着书令史的手摸上牢门锁链,里头的沈挚动了动,慢慢站了起来。
书令史睁大了眼,生怕自己门一开沈挚就从里头打出来逃跑,于是祈求地看向王妡,不想也不敢再开门。
“开门”王妡沉声,多年执掌后宫平衡朝局让她一举一动皆是威仪,哪怕在北宫关了三年也丝毫未损她的气势。
书令史下意识颤了一下,心说不愧是临猗王氏的女公子,不再挣扎,抖着手把牢门打开。
王妡走进去,沈挚上前两步站在了她面前。
对峙。
王妡离开正堂,走过长长的回廊,跨过分隔前堂与后院的垂花门,忽然停住。
“姑娘,怎么了”跟着伺候她的侍女苏合轻声问道。
王妡左右瞧瞧,然后面向苏合,眼中微起波澜,瞬间又平复,淡淡说“前头带路。”
苏合诧异了一瞬,朝王妡看去,却见她神色平静望来,眸子则幽深难辨,心头霎时如擂鼓般猛跳几下,不敢问,紧着两步走在了前头。
王妡不疾不徐跟上,背脊笔直,藏在外衫广袖下面的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左手紧紧握住右手,握得手指都青白了也不放开。
从垂花门往西北方走,绕过赏水的竹林诗苑和赏石的奇玉楼,一片花木相映温软成趣之地便是府中上了十岁从母亲院子里移出来的姑娘们住的地方,正中间是专给长房嫡长女住的,现在是王妡住的幽静轩。
进了幽静轩,王妡站在门口四下看着,眼前的景象陌生又熟悉。
窗下的书案上半掩着一本书,如果没记错,该是一本才子佳人的闲书。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一看,果然是。
右边软榻旁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针线筐,里面一块绣了一半竹的杏黄布料。她拿起绣棚定定看着绣的半棵竹,拿起剪刀几下剪得稀碎。
“姑娘”苏合正端了茶进来,见状不由惊异道“姑娘怎得剪了都绣了月余,眼瞅着就要绣好了。”
王妡放下剪刀扔掉绣棚,看也不看苏合,冷声道“出去,把门关上。”
苏合正要把托盘放在桌上,听到话一时没动朝王妡看去,对上王妡扫过来的目光,猛地一抖,手上托盘里的茶壶茶杯发出叮当脆响,她赶紧将其放在桌上,低头躬腰退出去,轻轻把门关上。
关好了门,她才直起身来把憋着的一口气呼出来,心有余悸地看了一下姑娘的房门,只觉得今日的大姑娘格外不同,面对她就好像面对老爷似的,清冷的目光扫过来,她根本不敢与其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