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有一种矛盾与其它诸种矛盾相比较而言,处于支配地位,对事物发展起决定作用。”1
姜沃听她背完,便问道“曜初,现在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朝局纷乱如此,英国公过世、皇帝风疾不能理政、太子监国、皇后掌军国大事、东宫属臣、宰相之位的变动
而今日,曜初又刚见了她与东宫的矛盾激化。
她是否知道,在这片激流与重重矛盾和权力博弈中,她最该在意的是什么
哪怕她现在还没有足够大的力量,但仅有的力量,如果能一击必中,用在最正确的地方,也会是四两拨千斤
曜初确实是皇帝心里最疼爱的女儿,是掌上明珠。其余皇子不能说的话,宗亲朝臣不能说的话,她能说。
片刻沉默后,曜初声音很坚定。
“母后摄政。”
姜沃在马车微微晃动中,觉得欣慰安然。
曜初小时候回答对问题,姜沃都会给她一块点心。
今日车上没有点心,就算有她也没精力起身,于是勉力抬手在曜初手上点了点“好。曜初,这一场考试,你通过了。”
曜初望着面上越来越无血色,还在坚持与她说话的人,开口道“姨母,你歇一歇吧。”
她明白了。
姜沃颔首。
快到家了,她可以放心晕一下了。
不然实在是太疼了。
是夜。
紫宸宫侧殿。
这里原是皇帝召见宰辅群臣的书房,是皇帝日常理政的所在。
只是这几年皇帝病得厉害,才搬去了后殿安静的地方住着,这间书房多半是媚娘在用。
不过,依旧是按照皇帝处政之殿来布置的
媚娘的手,一一拂过案上的七枚玉玺。
本来应该是八枚自有唐以来,天子有八玺,皆玉为之。只是其中有一枚神玺专为镇国藏而不用。2
媚娘拿起其中一枚天子行玺这是大朝会上会用的玺,将来皇后摄政的诏书上就该是这一枚印玺。
今日姜沃离开紫宸殿前,只来得及跟媚娘私下说摄政两个字。
毕竟心中感怀的皇帝,从头到尾都在一旁,从林奉御诊脉到送重病的姜卿上紫宸宫外轿辇,未曾稍离。
姜沃真的想说陛下,您要是心里真过意不去,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
她知道她离开后,媚娘跟皇帝一定会就此事深谈。
那必须让媚娘知道最新进展才行。
于是姜沃只能在走向宫门外走的路上,如一杯翻倒的绿茶一样,一个踉跄摔在扶着她的媚娘身上,然后极近极快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这就够了。
在她上轿辇后,见媚娘对她点头,姜沃就放心了。
媚娘懂了那两个字。
媚娘确实是懂了。
故而在皇帝说起免姜相而封姜侯时,在皇帝问起媚娘会不会觉得朕无情时,媚娘声音很柔和。
“陛下很为难,我都懂,她也懂。”
皇帝心下稍宽。
媚娘离开紫宸宫后殿帝王是执掌棋子,落子下棋之人的为难。这样的为难总比棋子的无能为力要好。
不过,又有哪一个棋手,不是从棋子过来的呢
先帝与陛下,也都曾是棋盘上的棋子。
她亦然。
金线在烛火下,折射出丝丝针样细芒。
这些年来,宫中服饰越发讲究华美繁细,皇后的衣裳更是如此。
媚娘今日的广袖上,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且用绣工织出了凤鸟层层羽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