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在她走散后,父亲为绵延后嗣纳唐氏,迎陈氏,母亲则因寻不到她而华发丛生。
她在服侍母亲的婢子口中,偶听得一些话语,拼凑出那些年母亲的日子。
母亲虽与父亲团聚,心思却都在找寻她上。初时父亲还一道寻找,但战乱不断,军务缠身,难以抽出精力,只谴了一队人手帮助找寻。多番无果后逐渐放弃,只想与母亲再要一个孩子。却遭母亲拒绝,如此纳了麾下主簿的女儿唐氏,诞下一子。
而母亲则搬回兰州老宅独居,非年节不入酒泉郡。她终年穿青碧衣衫,不着父亲赠她的其他绫罗与头面。只盼走丢的女儿,若有一日回家,千万能够认出她。
“那皎皎梦中欢愉,可是因为见到了阿母”李氏给女儿梳好头发,转身捧来一身新制的衣衫让她换上,“阿母方才入屋来,你在睡梦里也笑得咯咯出声。”
她目光落在江见月眼角月牙上,又戳了戳她左手腕间的七彩珐琅手镯,“是与不是”
“我梦见师父了,梦见他在渭河畔救我的样子。”江见月亦抚摸镯子,“哎呀,我如今日日与阿母一起,可是已经许久未见师父”
离开苏彦两年,虽一直通书信,但思念难捱。
五月里入京,若非染了风寒,她大抵已经跟着同上汉中战场。眼下凯旋的大军估摸再三两日便可抵京,只是到底赶不上今日她的生辰了。
故而晨起,赵谨师叔送了生辰礼过来,便是手上的这个镯子。
由苏彦绘图设计,让精通机关的赵谨制作。
赵谨道,“师兄原话,若赶得及回来,便自个送给你庆生。眼下么只得由我代劳了。”
日头移向正中,八月秋高,漫天滚金流云铺在女孩身后。
小姑娘穿一身母亲缝制的留仙襦裙,双螺髻上玉珠点缀,丝绦垂摆,抬手间腕上珐琅镯溢彩流光。
这是她十岁的生辰,纵是苏彦不在,但手上有他的厚礼,身边有母亲,她还能趴在母亲腹上,听手足的声音,便觉很圆满。
“该这般敬爱你师父,若无他,哪有我们母女今日。”李氏理过孩子衣领,“这恩,不可望。”
“女儿晓得。阿母说了,我们还得谢谢安庆翁主,若无她嫁与阿翁”
“翁主是长辈,不得直呼封号。”李氏秀眉微蹙,“她也不易,年纪轻轻嫁来边地,这个世道”
“阿母少生这般慈悲心,他们生来贵胄,多少民脂民膏尽入囊中,高门世家里开库济民的除了师父苏氏一门,寥寥无几纵是天子亦是”
李氏匆忙捂住她的嘴,压声道,“你阿翁交代了不可妄议君上,何论陛下如今就在府中。”
“陛下在府中”江见月讶异道。
“他与舞阳长公主一道来看望阿母和翁主,銮驾还在菡萏台。”李氏恐女儿冲撞天子,只道,“左右阿母接过驾了,你且在房中待着莫出去了。这耽搁好半晌,原是来问你晚膳寿面想佐以蟹黄还是鳝丝,阿母给你备着。”
“就鳝丝”小姑娘挑眉道,“辛苦阿母了”
既然大军不至,自也无需铺张,能有一碗阿母做的寿面足矣。
江见月送母亲出去,见她这两年稍稍丰盈的身子,慢慢融入秋光中。直待李氏彻底离开院子,方敛了笑意,摩挲手腕上的镯子,将一颗心提起。
父亲此番得胜,亦好亦坏。
她耳垂微动,静听四下声响。又走出院门,看门口守卫,廊下侍从,这些是赵谨师叔按照师父的意思,前两日又添来的暗卫人手。
江见月懂苏彦的意思。
父亲远征并未留精锐兵甲在这府邸之中,只说妻女尽托于天子,以表忠贞之心。
苏彦思之再三后,没有反对。这是让君臣关系渐进、彼此信任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但是苏彦留了后手,便是在府邸内外插入了大半苏氏死士,用来保护她们。
他有这般顾忌且付诸行动,可见天子猜忌之心甚重。
江见月把玩着手镯上的暗扣,默声回来屋内,只思虑天子这日入府的目的,盼着父亲和师父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