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静微微皱眉,带着一丝询问看向江蝉。
苏晴却轻轻拉了她一下,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柳树的方向,低声道,“让他去吧。”
她大约能猜到江蝉要去探寻什么…那个老人,或许是揭开这一切谜底…最后的钥匙。
她不再多言,拉着还有些不解的谭静,继续前行。
周莽回头,阴恻恻地瞥了江蝉的背影一眼,喉咙里滚过一声含糊的咒骂,大概是“装神弄鬼”之类,随即也一瘸一拐地、骂骂咧咧地跟上了苏晴两人。
嗒…嗒…
江蝉迈着稳稳的步伐向着窝棚走近,风吹过,千丝万缕的柳条轻轻摇曳,绿茵茵的微光如同流动的翡翠,在灰蒙蒙的乱坟坡废墟间洒下点点生机。
柳树下,那堆不起眼的野坟依旧孤零零地堆着,挨着窝棚旁边,简陋的树枝围成的鸡圈里,两只土鸡缩在一块。一切都还是先前的模样,唯独不见了那老人和黄狗。
江蝉逐步走近,终于看到了那条垂头耷拉的老黄狗,以及那个遍身残缺的老人,他正佝偻着背,艰难地从地里回来。
老人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藤编背篓,里面装着几个大小不一、良莠不齐的苞米棒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异常沉重,那条木头假肢敲击在土地上,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僵硬而迟滞。
那条老态龙钟的黄狗,慢悠悠地跟在他脚边,嘴里耷拉的叼着一根苞米棒子,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
老人似乎料到江蝉会回来,浑浊的独眼抬了抬,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没有半点的意外,也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他继续吃力地在田埂上挪动。
江蝉快步上前,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将老人背上那不算沉重的背篓轻轻卸了下来。
老人没有拒绝,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风箱般沉重的喘息,顺势就在那堆孤坟边的柳树根下坐了下来,瘦骨嶙峋的脊背靠上粗糙的树干。
汗液顺着他那风干的橘子皮般的脸颊滚落下来,混着一股苍老和颓败。那条老黄狗也挨着他趴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将嘴里的苞米棒子放在老人脚边。
“呼…”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漏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地里…就剩这几个…不收回来…下次…那雾再来…就得烂地里了…”
他像是在对江蝉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浑浊的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停顿了一下,才又转向江蝉,声音嘶哑,“…小伙子…你怎么…还不走?”
江蝉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坟土边坐了下来,动作也牵扯到身上的伤势,让他微微蹙眉,“还有些事…”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老人脸上,“…没弄明白。”
老人没有接话,像是木疙瘩般的喉结滚了滚,又抬手指了指窝棚旁边那个缺了口的大水缸,“…劳烦你…给…打点水…”
江蝉起身,走到水缸边。
缸里的水浑浊,映着灰暗的天光。
他拿起搁在缸沿的旧葫芦瓢,舀了半瓢水,走回柳树下。
老人接过水瓢,没有先喝,而是颤巍巍地倾下瓢身,将清凉的水缓缓倒在老黄狗面前的土地上。
老黄狗立刻伸出舌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着,发出“叭嗒、叭嗒”的声响。
等狗喝得差不多了,老人才把水瓢凑到自己嘴边。他干瘪的颈皮如同枯萎的树皮,紧紧包裹着那颗凸起的喉结。
他喝水很吃力。
被硬生生割裂、豁开的嘴唇,无法完全闭合,浑浊的水流沿着豁口渗出不少,顺着下巴滴落在脏污的汗衫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每一次吞咽,那颗喉结都艰难地上下滚动,被削掉的鼻子三角窟窿里,发出沉重的喘息。
江蝉沉默地看着。
天光…如果那灰蒙蒙的光线能称之为天光的话,穿过摇曳的柳条缝隙,斑驳地洒在老人身上,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轮廓和那条磨损光滑的假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