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大雨停了一夜,但到了第二日清晨,仍然到处布满水渍和泥泞。
周正披了件旧棉袄蹲在房檐下,每日精心侍弄的小菜园被大雨冲刷,几棵幼弱的菜苗东倒西歪半躺在泥土中,有些已露出一截根茎在外。
老仆也瑟缩着双肩蹲在院子里,没有看周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花白的眉毛偶尔会剧烈地跳动一下。
就这样过去大半个时辰,周正忽地站起身,一脚踢开身前的篱笆,又恶狠狠地将歪倒在地里的菜苗跺了几脚,幼苗不堪踩踏,小小的身体完全陷入泥中。
周妻慌忙从厨房跑出来拉住他,“你这老头子发什么疯,当初宝贝似的伺候着,好容易长好了,你竟要毁了!”
周正也不理会,甩开她又往前踩去,口里直嚷嚷,“人都不好了,还要这些干什么,让你种菜,种菜!”
老仆也从癔症里惊醒,一同上前去拦他,周正看到老仆的脸又笑了。
“我倒忘了,你可是当年她爹替我选的书童啊!你叫……你叫丁原。”
老仆面色羞愧不敢应声。
“后来的事,你是不是都知道?那时我犯了错不自知,你也在县衙,为何不提醒我?”
老仆面上一阵疑惑,“老爷说的,犯了什么错?”
周正怔怔一晌,这才想到他也定然不知道,他们既然决心要瞒着自己,又怎么会透露给自己最信重的仆人。
周妻恍惚一晌,她原是家中长辈做主许配给丈夫的,嫁人后便是知县夫人,比家中的姊妹嫁得风光。
人人都称道她有福气,但她自己隐隐知道,丈夫当年在赴京赶考之时曾受人资助,与那人家里的一位小姐有些交集,这在当年几乎不算是秘密,只是到了后来那小姐已经别嫁他人为妇了,是以婆母才会选中自己。
今日听他们二人话里话外提起的,似乎就是那位故人吧。
再看眼前的老仆,自昨日将丈夫背回来之后便畏畏缩缩躲躲闪闪的,分明是一副心中有鬼的模样。
“老爷回房里歇歇吧。”周妻道。
她上前扶住周正,周正也十分顺从,进入房中重又躺在床上。
周妻安顿好丈夫,走到仍然蹲在院中的老仆身前,想要张口之时,门外响起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
老仆本能地站起身去开门,见到一名玉面少年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一名侍从。
“我是周大人的学生,听说他病了,特来看望。”
老爷的,学生?
周家的院子很小,周正听到响声便靠在卧房的窗前往外探看,这一看自己被吓得不轻,皇上亲自探病,这种事恐怕史书上都要写上几笔的!
他整个人被惊得结巴起来。
“皇……”他道。
皇帝避过兀自拦在门前疑惑的老仆,抢声说道:
“学生正是姓黄,难为周大人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