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刘琮琤伤到了,而且我们有两个人。”
“我得背着琮琤。”
“有道理,那好吧。”
于是道士抬头,望向对面的皇帝,喊道:“诶,还打吗?”
皇帝没有理会这个道士,而是看着那个中年人,笑道:“怎么,这么久不见,连话都不愿跟我说了吗?”
道士耸了耸肩,说:“得,不理我,一看我就不是当主角的命。还是你来吧。”
中年人缓缓抬头,和那人对上了眼。
顿时,一种不可言明得复杂情绪就这样涌上了心头。
那年,他还是一个背着铁条的少年,一门心思地想要找到那柄名叫青锋不斩的神剑,想要完成自己父亲生前的遗志,却不知自己的父亲其实一直没死,而且一直都在暗中注视着自己。而那人当时也不是什么千古皇帝,而是一个被江湖人视为心中标尺的洛阳城主,当代大侠。
当时的洛阳城不叫神都,西南也还没有修起长城;陆诩叔叔还在下着这一辈子都不会烦腻的棋,林爷爷还在听雨轩中向着那些不在江湖却向往江湖的人们讲着江湖的故事;江一白会在午后的日头里爬上长安城的城头晒太阳,吕清扬会在傍晚的清风中提上一壶烈酒到酒楼里寻三两好友边喝边吹牛。某个化名林青实则叫楚苍的男人兴许还在江湖上浪荡着、走着、看着,但他如果突然有了一丝思念,洛阳城中的楚宅门口一定会有一个妇人系着围裙等他回来。
假如一切都还是这样,他也许会和沁儿和石头一起,拿着行囊,走遍这世间的千山万水,看看中原的大好河山。他们会在清晨时来到名山的山脚,日落时坐在山顶饮酒高歌;他们会在一处小村庄里停留个三年五载,每天向周围的农户们请教农活农时,石头会和自己切磋剑术,而沁儿则会提前备好一桌的酒菜,在余晖中笑着喊他们二人回家吃饭。
这是中年人心中最为理想的生活,也是中年人最不可能完成的生活。
仿佛就像一场梦,一切都变得和以往大不相同。
所以中年人开口时,其声音中的情绪,实在是太过复杂。
“这些年我过得不好,我也希望你过得不好,可是这些事情往往都不尽如人意。”
他缓缓摇了摇头,说:“四柄剑你都应该已经收齐了吧?”
皇帝含笑点头,说:“真是不好意思,师伯抢夺了你的梦想。”
“别叫我师侄,他只是我父亲,又不是我师父,咱俩的辈份不应该这么论。”
“那应该?”
“叫仇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帝快意的笑了,说:“为了这仇人二字,朕就应当和你痛饮一大白!”
“已经不是江湖人了,何必还要这种江湖人的做派呢?”中年人轻声道:“剑是集齐了,但是扳指你恐怕还是差一个。”
皇帝闻言缓缓敛了笑意,看着中年人,认真说道:“没有扳指,我也练得成。”
“哦?是吗?也对,这天底下应该还没有你做不成的事情,那我就姑且先相信你?”中年人缓缓道:“但是至少你现在还是不会的,对吧?否则我们就不应该是站在此处聊天,而是早已分出了胜负,甚至是生死。”
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和你爹一样,头脑倒是十分好使。”
“不不不,倘若我们脑袋真的好使的话,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境地。我爹不会死,你也坐不上这皇位,甚至不会有什么大魏、大梁、乃至大夏。”
皇帝冷笑一声,道:“孩子,你既然年轻的时候那么喜欢以正义人士自居,那么朕且来问你,如今这天下,百姓的日子,过得到底是比以前好了,还是比以前差了?”
出乎意料的,中年人没有丝毫的迟疑、犹豫和愤怒,只是淡淡地说:“比以前好了,多谢你。”
“那如此说来,你与我作对,便是和整个天下百姓的安居乐业相作对。呵呵,一个正义之士,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情吗?算了吧,省省吧,楚羽,你和那些普通的江湖人没什么两样,你只不过也是在为了自己的一些恩怨情仇而做着你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实际上所谓正义,所谓为天下万民,都只不过是你为了安慰自己、为了给自己的行为冠以正义的托词和理由。现在的百姓,当真需要你么?不需要!甚至他们早已经忘了曾经在江湖上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的存在!你经历过什么事儿,你遭受过怎么样的苦难,他们全然不在乎!甚至是朕!一国之君!带领他们走出水深火热之中的英雄!他们也根本不会在乎朕究竟为了他们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皇帝脸上的嘲讽越来越浓厚:“对于那些为了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英雄们,他们也只会是在茶余饭后偶尔说来,在口头上表示一下自己尊敬。还有更多的吗?没有了,他们不在乎,因为他们的生活都已经富足起来了、安乐起来了,都忙着过自己的生活呢!人就是这样,没有必要在故作清高了,楚羽!”
中年人,或者说是那个曾经背着铁条走在万水千山之间的少年,楚羽,看着皇帝脸上的些许癫狂之色,眼神和神情依然平静,说道:“这些问题你以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吗?我知道啊,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