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奴就这样跟着家里的女人劳作在田间地头,洁白的面庞变得赤黑,生了一些小斑点,但她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衣裳换成吐蕃的裘装,长发梳成两股粗得惊人的辫子,绕在头上。庸玛家里虽然贫穷,但对莺奴却十分敬爱,从秦棠姬给他们的包裹里留下了一些首饰给她;买不起尊贵的瑟瑟,他们就用秦棠姬留下来的玉篦子和玉搔头装饰莺奴,看到那柔润的玉石在她头上闪光、看到莺奴微笑就会觉得心安。
莺奴是不会永远留在这里的;师父突然离开,她必然会在回报了庸玛家之后踏上追寻师父的路途。秦棠姬走的那天早上,莺奴醒来看到师父的床铺空空,一点惊奇的神色也没有。他们便猜测这对说汉语的师徒一定暗中约定过什么,他们无权知道。
庸玛三两口吃完了糌粑,将陶盘扔回帐边,回头对着莺奴喊道:“阿加,出发了,去桑耶寺!”
若用唐人的历法,代宗大历十年、也就是距今十年前的时候,吐蕃的赞普娑悉笼猎赞苦等十二年,终于修成了他梦寐以求的宝寺,这也是他国土上第一座三宝俱全的佛殿;落成前,从天竺请来修造佛寺的寂护大师曾在手掌中替他幻化出寺院的模样,娑悉笼猎赞见到其宏伟壮丽之貌,抚掌惊呼“桑耶!”,于是那便成了佛寺的名字。
娑悉笼猎赞之前,高原上虽然已经有了佛法,唐朝的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也已经带着佛像和僧人降临到此处,吐蕃早就有了大昭寺和小昭寺,但苯教仍然是国内最兴盛的势力。那时候,宫殿里权力最大的臣相也是苯教的子民,苯教的神即是吐蕃的神。
娑悉笼猎赞幼年登基,少年时深觉信奉苯教的大相气焰过于炽盛,就以推行佛教的方式慢慢地削除了朝廷里的苯教势力,信苯的贵族宰相也被活埋。如今据此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吐蕃信佛的贵族愈多,每年到唐朝和天竺习法的官员数不胜数,从唐、泥婆罗和天竺前来说法的高僧鱼贯而入;吐蕃的国教从苯教变成了佛教。
自从赞普力宏佛法以来,放弃苯教、转投空门的吐蕃子民也越来越多;苯教曾在这片高原上延续了数百年,天地是桑波本赤开辟的,红岩原是赞神的居所,高山原是念神的卧榻,川曲原是鲁神的乐园;但大唐和天竺的佛教一来,这些力大无穷的神灵竟然沦为妖魔鬼怪,被高僧和赞普驱逐出去,成了永远不能提的邪物。
神与天子相抗衡,子民们会听从谁呢?桑耶寺盖起来了,大佛的金身巨像就竖在乌策大殿中,那紧迫的凝视立即俘获了许多忠心赞普的话语就像雷霆,谁也不敢被它鞭中。
莺奴与庸玛牵着手,从驻扎的牧场来到臧河北岸,藏南大河谷青翠如碧,雪光晴明。娑悉笼猎赞华美的冬宫旁,桑耶寺巍峨安卧,寺顶的金光与清晨的新日互相辉映,如圣僧出定的第一线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