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李云心抬脚走出门,才瞧见孩子刚回来——捧了七张饼,欢天喜地跑进门去送给妇人吃。于是那夫人又取了剩下的羊肉,再剥两个鸡蛋给孩子吃。
孩子吃饱,跑到院里去玩。夫人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也下了炕,里里外外地走走、看看,开始收拾屋子、打扫院子。
李云心坐在这小院低矮的墙头看那孩子玩耍,慢慢皱起了眉。
他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
那个进赌坊的男人,会不会在未来有一天觉得自己愧对这孩子,而良心发现同他坦承自己的错误?
一个用孩子去讨钱的烂赌鬼,究竟会不会有良心?
若有良心,怎么会做出这些事?
而李淳风……今日表现得像个追悔莫及的慈父的李淳风……又怎么会做出从前那些事?
这不像他。
李云心转过脸去,扶着栏杆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街上的行人当中扫过,瞧见形形色色的凡人。
有主仆,有朋友,有夫妻,有母女,有父子——也许每一户人家相处时都有不同的状态。有些甘之如饴,有些则是漫长的折磨。但世俗间的伦理道德乃至生存所需的种种条件还是将他们捆绑在一处,令他们只能在形形色色的关系当中寻求妥协、平衡。
李云心看他们来来去去,却想起了另一个词儿:围城。
围城外的人想走进去,围城里的人想走出来。这个词儿该是罕用来形容血缘亲情吧。因为对于凡人而言,从降生在这世上的那一天开始,便已在城内了,没什么走不走进去的说法。
只有他这样身世奇特的,才会处于“在城外”这种同样奇特的状况中。
其实他是很想走进去的——至少从前很努力地想要走进去。
他轻轻拍了拍栏杆,转脸说:“不是因为怨恨。也不是什么任性妄为。仅仅是我们两个的价值观不同罢了。”
“要杀金鹏我没意见,但用结婚这种事做幌子不行。这是我的底线。别的,比如说你叫我去和陈豢谈谈,这个我同意,而且现在就想做。你的歉意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我看开了。”
李淳风终于轻出一口气:“好。你不喜欢那个法子,我们可以换个法子。我只是不想叫你去以身犯险。”
“你和金鹏正面冲突,别的倒是小事,你的安危才是大事。你的妖力又来自幽冥气,你反而不占便宜。咱们再细细想个办法……好保你万无一失。从前的事……你看开也好。我只是往后不想再犯错。无论对你,还是对别人。”
李云心一笑:“但愿吧。”
“那么,来说陈豢的事。”李淳风运起神通,脸上的酒意立时褪了个干干净净,“在你见她之前,有些话先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