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郎自知没有回旋余地,并没有提及假马谡之事,当即出列跪地,坦然认罪:“丞相,我前往牢房是想将马谡私放。臣念其旧情,惜其才干,甘愿以身抵罪,所有罪责,臣一人承担,与旁人无关。”
他神色坦荡,不推不避,甘愿包揽所有罪责,做好了被罢官、下狱、甚至论死的准备。
满帐文武皆叹向郎重情重义,只是愚钝鲁莽,为救罪人自毁前程。
然而帅案之后,诸葛亮端坐席上,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震怒,亦无半分诧异,眼底唯有一丝淡淡的了然与深沉。
他望着跪地请罪的向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冷,响彻整座帅帐:“巨达,你可知私纵重犯,乃是重罪?律法如山,我也不好徇私,好在马谡还在,我就从轻处罚,削职为民。
一语落地,满帐寂然。
诸葛亮深知向郎性情宽厚、重情重义,与马谡交情深厚,必定心生恻隐,伺机相救。为杜绝日后朝野流言、杜绝众人质疑马谡之死另有隐情、杜绝有人试图劫狱翻案,诸葛亮特意挑选一名身形、容貌与马谡极为相似的死士,替换入天牢重狱,刻意营造出马谡囚居待死的假象。
牢中日常沉默淡然、不辩不争的模样,刻意放松了所有人的警惕,也精准拿捏了向郎的恻隐之心。
诸葛亮算准了他的性情,算准了他的执念,更算准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私放马谡。
昨夜的调开守卫、放松门禁、畅通退路,从来不是向郎的谋划,而是诸葛亮刻意放水、步步引导的结果。
所有的天衣无缝,所有的侥幸之机,都是丞相亲手铺设的陷阱。
真正的马谡,早在退军之时,领家人前往西域,自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诸葛亮望着神色恍惚、满目茫然的向郎,缓缓道出深层用意:
“吾知你重义,不忍见幼常赴死。我与马谡亲如兄弟,人尽皆知。
如果我悄然处死马谡,他日有人诬告我徇私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动摇国本军心。”
“今日借你之手,确认狱中确是马谡,昨晚我已经下令处死马谡。一则堵天下悠悠众口,证无人徇私、律法无私;二则断马谡所有生机,绝世人劫狱翻案之念;三则安朝野人心,明军纪森严、赏罚分明。”
字字清冷,句句诛心。
向郎浑身冰冷,彻骨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幸亏没有质疑马谡的真假。
他自以为一腔情义、以身犯险,是挚友生死相托的大义,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棋局中最可笑的一枚棋子。
他的仁慈、他的执念、他的舍命相护,尽数被诸葛亮算得清清楚楚,利用得淋漓尽致。
他赌上前程性命,想要救赎一人,最终却只是成全了丞相的权谋大局,印证了蜀汉军纪的公正严明的棋子。
责罚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既保全了向郎性命,又彰显了军法无私,同时堵住了朝野非议,完美收束了这场精心谋划的闹剧。
向郎默然叩首,谢恩领罪,心中万千滋味交织,酸涩、悲凉、震惊、无力,尽数涌上心头。
他终于彻底看清,这场北伐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密到极致的权谋棋局。
一场惊心动魄的劫狱私纵,看似是情义千秋的壮举,实则是天衣无缝的权谋闭环。
自此,世间再无任何流言质疑街亭之败的定论,无人再敢为马谡鸣冤。
所有人都只道马谡罪无可赦、兵败误国,丞相挥泪斩之,是公私分明、军纪严明。
向郎一念仁善、以身试法,虽有过却有情,亦被世人唏嘘谅解。
唯有夜深人静之时,向郎独坐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满心怅然。
他终于明白,乱世朝堂,从来没有单纯的对错,没有纯粹的情义。所有的仁慈与执念,在家国大局、权谋博弈面前,终究渺小而可笑。
一腔真心付棋局,半生情义尽成空。
那场他自以为的舍命救赎,终究只是一场精心编织、无人拆穿的虚妄诡谋。
??姑妄言之,姑且听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