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谆谆热烈地,肆意地向他倾泄着爱意,满心满眼都是他,可她却从未爱过他半分,向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欺骗。
纵使如此,他仍是不舍得离开她。
张淮之犹豫着,迟疑着,缓慢地举起僵硬而焦黑的手臂,将透着血肉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脑后,掌心轻轻拂过她柔软如绸的青丝。
“谆谆”他问,“你能再骗我一次吗”
黎谆谆唇齿间的酒意全然变得苦涩,她好似有些喘不过气,喉咙被什么刺得生疼。
“淮之哥哥”再出声时,嗓音竟是哽咽起来,她用力抿住唇,不敢看向他。
黎谆谆取他元神前,便想到了于张淮之而言最坏的结局他会死,魂魄散去,神识归位。
但她从未想过,张淮之心甘情愿将元神拱手让之,以凡人血肉之躯,为她挡下三道天雷。
原来他说生命树,便是早已经预料到了此时。他知道他会失去什么,却仍是甘之若饴,受她蒙骗,被她利用。
张淮之等不到她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息,用着最后的余声,一字一字道“谆谆我也爱你。”
他说,也,我也爱你。
覆在她头顶的手臂垂落下去,如此无力地耷拉在地面上。
夜晚的风吹过,张淮之焦黑的躯壳竟也被吹散了,他化作一道浅白色的光,一如他生前那般温柔和煦,随风而去。
黎谆谆欺骗了张淮之那么久,她为了活着,为了回家,似乎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总是可以将谎言信口拈来,她骗他说自己不是黎殊,她骗他说她喜欢他,她骗他说南宫导是她表哥
她还骗他,会陪着他一起去萱草山。
可末了,在张淮之生命尽头之时,当他开口祈求她能不能再骗他一次时,她再也骗不出口了。
黎谆谆总以为这是一场梦,而他们所有人都是一个个纸片人,因此她从不会对他们付出多余的感情但为什么,为什么纸片人死了,她却也会感受到痛苦和悲伤
她怔怔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喜服。
那是张淮之留下最后的遗物。
被南宫导一剑剑划破的喜服,又被张淮之一针针缝补起来,犹如世间珍宝一般,穿戴在身上。
黎谆谆便这样呆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寝室内的君怀缓步走了过来。
君怀道“张淮之是自愿的。”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问道“黎小姐再来一次,你还会这样做吗”
他准备将织罗好的梦境投入张淮之的梦境时,却发现梦境无法融进去神识内。
就在君怀以为其中出了什么纰漏,微微怔愣之时,他看到躺在床榻上呼吸平缓的张淮之睁开了眼。
张淮之也只是平静地看了君怀一眼,而后又阖上了眸。
便是在那一刻,君怀才意识到张淮之已经知道了他们之间谋划的一切。
纵使张淮之知道了真相,清楚黎谆谆对他只有利用和蒙骗,可张淮之并不愤怒,并不怨恨,他愿意将元神奉给她。
甚至不需要什么梦境,不需要太多理由,只要黎谆谆想要,他便愿意给她。
张淮之这一生,只欺骗了黎谆谆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