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夜里,四爷又烧了起来,守着一边榻上的弘暻流着口水睡得小猪崽一般,弘晖睡梦中耳朵一动,听到小太监走路的动静翻身一骨碌爬起来,忙慌披上衣服起身,小跑过来照顾阿玛用药喝水“阿玛,好受一点了吗”
“咳咳,阿玛好多了。你回去睡觉。”四爷有点神志不清,脑袋混混沌沌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好似有千斤重担压着。
弘晖怯生生地叫“阿玛阿玛”四爷听出来他的惊恐,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他的手,挤出来一句话“莫怕。背书给阿玛听。”弘晖忙抹了眼泪抬头,想挤出一丝笑,可笑容未成,眼泪又滚了下来。
抹去又落,抹去又落,索性作罢,抱着阿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紧紧地搂着阿玛不松手“阿玛,儿子在床边陪着阿玛,儿子给阿玛背书听。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弘晖声音里都是哭泣。换声期的公鸭嗓子响在耳边,又因为困意透着一抹嘶哑。四爷迷糊昏迷中听着,侧坐于一旁静静听着安抚着孩子的脊背。等弘晖哭了好半晌,眼泪才渐渐止住。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他背诵着千古传诵的古老诗歌,他尚且不明白这份人类最纯真最天真烂漫的情感,不知道以浪漫的心情去体察一位苦苦思念和等待的情人的苦衷。但他永远记得,自己领着弟弟妹妹们守着阿玛,幻想期待阿玛醒过来,几次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真正见到阿玛醒过来的那一刻的激动和感恩。
“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黑色官服真合适,破了我再来缝制。你到馆舍去办事,回来我送你新衣。四爷恍惚记起来今天福晋给他送来新衣服,带走了换下来的脏衣服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和福晋说,也没有和弘晖说。
四爷一面咳嗽着,一面模糊道“弘晖,阿玛要给你额涅肚子里的孩子取名福字头,是因为大致测算出来,这个孩子不好养活,取名福字头带点儿福气,要祖先们保佑。”
弘晖蓦然顿住背诵的诗词,静默了半晌后,幽幽道“我从小跟着阿玛,阿玛,我知道你一定有原因。我都知道。”
四爷震惊地看着阿玛平静如水的脸,弘晖微微一笑道“阿玛,额涅也知道阿玛一定有原因,只是小孩子一般赌气,想要和阿玛闹着,要阿玛哄着。阿玛和皇祖母说,是因为想不到食物的小名儿了,皇祖母也告诉儿子了。儿子一听就是假的。但是儿子也哄着皇祖母。”
四爷因为发烧,面孔在烛火下有一抹橙黄色的潮红,伸手握住弘晖的手,弘晖道“阿玛宠着额涅、年额涅、姨姨们,儿子和弟弟妹妹们都知道。伯伯叔叔们也说那,都是阿玛给宠着的,一个府都是小女孩。当然,阿玛更疼着妹妹们。额涅、年额涅、姨姨们都吃妹妹们的醋,说阿玛只疼女儿侄女儿。阿玛,弘晖以后有了福晋和侍妾格格们,也这样宠着。等弘晖有了闺女,也这个疼着。弘晖也管着弟弟妹妹们,阿玛都放心。”
完全还没开窍没有羞涩的小少年弘晖,严肃庄重地说着小大人的话,四爷紧闭双眼,捂着胸口,无力地咳嗽几声,这次病重,就猜到弘晖也许会如此说,可真听到时,还是万箭钻心的疼痛,他道“阿玛,儿子长大了。阿玛,儿子刚听说的时候吃醋,但是现在也明白了,以后一定多疼着年额涅生的小娃娃。家里头一切都好,额涅和姨姨们收到消息后都不闹了,只哭。只盼着阿玛好起来,埋怨说说好的当天晚上可能不回去,却是一连三天不能回去,说阿玛答应了好好照顾自己,却是病倒了”
小弘晖长大了,孩子的成长,总是伴随着痛苦。四爷可以想象,自己病倒的三天三夜,弘晖承受了什么样的煎熬。既要照顾自己,又要照顾胤祥府上,更要照顾好一大家人。因为阿玛倒下了,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男子汉了。
有那么一瞬间,四爷好似看到上辈子年轻的弘历。弘历照顾自己用药后,转身走到桌旁推开窗户,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缓缓地压抑地说道“我知道,阿玛最疼福惠。”当时的他,无力地躺在病床上,也是这样万箭钻心的疼痛,弘历道“额涅说,其实阿玛最疼弘晖大哥阿玛你恨也罢,怨也罢,都是儿子对不起你。儿子想,弘晖大哥和福惠有阿玛的疼爱,短短八年时光,也是值得了。”
他那个时候才知道,弘历是恨他的。弘历承担了所有为人子的责任,无怨无悔。如同此刻的他,面对汗阿玛的嘱托,无怨无悔。四爷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做父母的一时疏忽,被牺牲被委屈的总是孩子最奇怪的是当孩子还半丝怨怪也无。究竟值得不值得
虽然明知道弘晖如今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四爷依旧手紧了紧“然后那”弘晖低头静默了会,向阿玛粲然一笑道“后来年额涅闹着要来宫里照顾阿玛,额涅不答应,十三婶婶也闹着要去宗人府照顾十三叔,额涅想要来宫里也不能,年额涅哭得喊肚子疼,瓜尔佳姨姨和董鄂姨姨晕了过去,太医来诊脉,说是年额涅动了胎气,需要静养,瓜尔佳姨姨和董鄂姨姨肚子里有娃娃了。额涅照顾好她们,生了大气,很是骂了一顿年额涅和几个哭得凶的姨姨,年额涅和姨姨们便都不哭了,好生照顾自己身体”说到这里,他猛然想起来阿玛刚说“年额涅的这个孩子不好养”一脸担忧又安慰道“阿玛别担心。太医说了,年额涅好生养着,对小娃娃没有影响。今天阿玛醒过来了,消息传回去府里,都高兴地念佛那。又都哭了,还说是高兴的哭了,儿子也不懂。”
看到弘晖那个真正带着开心温暖的笑,四爷知道他肯定也是稍稍放心家里了,可心里还是紧着问“然后那你那你的弟弟妹妹们那”弘晖笑看着阿玛道“儿子很好。阿玛不要担心。弟弟妹妹们一开始都吓哭了。来到宫里后,又收住了眼泪。很是坚强。照顾阿玛,给长辈们请安,都好得很,在乾清宫里头三天,也没有打扰玛法和大臣们做事。”弘晖说完,低头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