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致远口中嘟囔着,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恼地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已经算是深秋时节了,他有些畏寒地裹了裹自己身上的衣物,这时他的肚子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声音。他窘迫地扭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并没有行人注意他之后,便有些放松的开始考虑他接下来应该去吃点儿什么。
对于洛阳城人来讲,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口味是他们独有的。西南那边的人们爱吃辣,江南那边的人们爱吃甜,而长安地界或者再向北一些的地方偏爱口味较重一些的吃食。可洛阳城这边却不是这样,辣也能吃,甜也喜欢,哪怕是重口一些的东西也不至于说齁得下不去口,似乎没有特色就是他们最大的特色。
然而有一种吃法的搭配,却是洛阳郡城人的独有。面筋、肉丁、粉条、花生搅拌在或是红棕色或是灰白色的黏稠浓汤中,几滴香油浮于表面,胡椒的辛辣香气悠悠荡荡的逸散开来。一口能咬出肉汁儿的大包子下去,再灌上一口这烫熨肺腑的浓汤,简直是人间享受。
胡辣汤配大肉包,这是从何致远第一次尝到之后便再也难以割舍的吃法。当小铺子的小二将一碗诱人的胡辣汤与一屉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摆到何致远面前时,他完全不顾肚肠被烫穿的危险,当即先灌了一大口。过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包子屉和汤碗里便已是空空荡荡。他发出了一声极为满足的叹息,又在座位上呆坐了片刻,这才叫来小二付了帐。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了,何致远踱着轻快的步子向自己留宿的客栈走去。只是刚刚走到那间名为青山客栈的门口,他就失去了脸上所有轻快的表情。他一眼便认出了门口堆放着的那一大堆乍看上去像是垃圾一样的东西——那些都是他的东西。
在愤怒完全席卷何致远的整个身体之前,他想了起来,自己本应该在今日巳时之前续上继续住下去的银钱。他预留在掌柜的那里的银子刚好只够他住到昨日。只是这几日以来他脑海中的念头实在是太多,竟然让他将这种关键的事情给忘记了。
只是这也不能成为他们就这样将他的东西直接从房里打包扔出来的理由——怒气再一次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并是没钱,他付得起在这间客栈中继续住下去的银钱!他只是忘了!难道掌柜的就不能派人直接去听雨轩告知他一声么?掌柜的和他明明是相熟的。
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看着那个已经从门内朝他快步走来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大腹便便,身上的锦袍既不寒酸也不显贵。还没等何致远开口说话,这位客栈掌柜的便已经将脸上笑容里的苦涩清清楚楚的表露了出来。
“致远……听我的,别冲动,快带上你的东西再找一处住处罢……是京城那边来的一位显贵的亲戚……我当时说没有客房了,可是你知道那个姓刘的房客,一向跟你不大对付,便说你的大房间今日到期,这他倒是记得清楚……致远你是知道的,咱们惹不起这样的权贵,我惹不起,你也惹不起……”
何致远呆呆地听着掌柜的话语,感觉到愤怒开始在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被抽离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恐慌……京城里的权贵……是的,他怎么能去招惹这样的人呢,赶快拿上自己的行李去再找一家客栈吧,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他蓦然惊醒,在心中讶然而恼怒的质问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懦弱而可耻的想法,然而他却悲哀的发现自己确实并没有勇气跨出脚步推开客栈掌柜,去和那位将他行李扔出房间的权贵面对面的讲道理,这更加深了他的无力……
最后他将他的那些东西背在肩上、提在手里,有些失魂落魄的向掌柜的道了一声谢,然后转身离开客栈大门。
再一次行走在洛阳城的街巷里,何致远却仿佛丢了魂儿一般,双目无神。他压根儿没有再去找一家客栈的打算,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身体之中某些很重要的东西,像是精气神一样的东西。他并不打算再找客栈休息了,此时行走在黑夜中的他不想再和任何一个人有任何交流,他宁愿找个僻静的角落吹上一夜的冷风,以缓和自己那颗仍旧躁动不安的心。
他的双腿仿佛有着属于自己的思想,不停地带着他向前走着,而他仍旧神游物外,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喂,”一道听上去仿佛是觉得饶有趣味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要是再这么向前走一步,脑袋就要撞树。”